人生原只是一跳

书影 发表于 - 2008-6-30 21: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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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不写什么,全因我近些日子“没心相”。“没心相”是吴越方言,是我打丰子恺那学来的。选了一本他的《禅外阅世》来读。他写得很顶真,说得很随便,好像邻居拉家常。无事或是在睡前看一二页,梦里就舒坦了。 开始吹南风了。这些风于我很熟悉,小的时候,拿一床竹席当门一铺,一觉睡到日头西斜。那时吹的就是这样的风。风是从对面小山岗上吹过来的,岗上的水田里生长着绿油油的稻禾,风吹过的时候,巨大的绿色毯子一波一波地翻过去,毯子一时变绿一时又变白。这样的风一吹,酷暑就来临了。树和野草们日里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立在田野上;乡间的土路被太阳晒成白晃晃的,赤脚走上去烫得人非得加快脚步不可;想去池塘里凉快凉快,哪知池塘水都跟锅里烧过一般。正午的乡间是宁静的,牛羊鸡鸭们都到树荫里歇着打盹做梦去了。 我常常头外脚内地躺倒在大门口的地上,身下的竹席沁凉沁凉,岗上的南风不停地吹,夹杂着稻田特有的水腥气,人就在这熟悉的气息里漂来荡去,将梦境也搅扰得七零八落的了……那时的梦里定想不到我今日还在这里来怀念那一袭旧梦,也定想不到我还会因今日的南风而怀念那一季南风的。 可这南风毕竟早已不是那一季南风了。 想想连南风亦变幻得如此之快,我心里真说不清是何滋味。假如人真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抛不开的,那么除了爱,惟一还可保存的也只剩下这如烟似尘的一点点记忆了。人在不断地为自己添加白发,但似乎并未不断地添加记忆。像我这一二年来,竟只记得起十几二十岁以前的一些事,就好像二十岁以后的日子全没有活过一样。夜里的梦,有老屋,有老屋头顶盛满星星的夏夜的瓦蓝天空,有春天细雨里的油菜花,有落雪后那晶莹的起伏有致的山岗……唯独没有现今的自己。在梦里,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曾经去到一个古镇,我希望去寻见一个孤独的少年,看他如何在老去的古镇里长成为英姿勃发的。在古镇,我遭遇了一座年轻的古镇和一群年老的少年。那个暮春的我是孤单的,然而却并非孤独的,因我还怀揣着另一个人滚烫的记忆。一天星斗,满城细雨。我渴望走进那些还不曾被丢弃的记忆,但这念头如今想来实在是幼稚可笑,而我却真的站在了古镇的石桥上,妄想去眺望人家的岁月。我不知道,人的记忆不曾丢弃的东西,却早已被时光丢弃得干干净净。 昨天看到丰子恺《阿难》这一篇,是他祭他因早产而夭折的儿子阿难的文字。但似乎一点也不悲伤,反倒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窃喜——因为这孩子整个一生都是“天真而明慧”的,丝毫没有沾染人世间的俗气。我们这些人,竟日接纳人世尘俗的熏染,受那些喜怒哀乐愁怨愤的侵蚀,渐渐地面目可憎。阿难的一生虽然短暂,短暂到“只一跳便是他的一生”,但相对于浩瀚的时间长河来说,纵然活一百岁,这人的一生也不过只一跳罢了。所以谁比谁幸运,谁比谁幸福,终究成了不可解说的事情了。 聪敏如丰子恺,他自能够在禅里禅外检阅他一跳的人生,而愚笨如我,只能在他的文字里徘徊唏嘘,掩卷过后,依然还要来过这些被熏染得不堪的日子,依然得在喜怒哀乐愁怨愤里继续我那一跳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