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溪人物图谱 
书影 发表于 - 2008-6-27 17:58:00

清水溪人物图谱

清水溪是我的出生地。那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小的地方,任何地图上都无法寻得它的踪影。但清水溪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我的先祖亲人们至少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了五代人。这是我从每年除夕的祭祖程序上得来的证据。

清水溪得长江之利,四季分明。春有樱李桃杏各色花儿开放,夏有“空阶滴到明”的梅雨飘落,秋有金黄的稻浪在田野上翻滚,冬有“山舞银蛇原驰蜡像”的雪原风光。清水溪地属丘陵,山水兼而有之,再往下游,长江沿岸就变成一望无垠的大平原,生态风貌人情习俗与清水溪有了很大的差异。

我的祖先亲人们像一茬又一茬割倒放下的野草,被时光掩埋在清水溪的祖坟坝子里,任凭草生草长,月出月落。我离开清水溪许多年了,但我总是走不出清水溪的记忆。那片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时刻牵引我在梦里回到它的怀抱。

图谱之一:外祖母

外祖母,即我母亲的母亲。在清水溪,从来没有外祖母这个称呼,我们称外祖母为“家家”(音ga ga)。在清水溪,家家是最亲的人。何以见得呢?同样是称呼母亲的母亲,在别处无论是叫外祖母还是外婆,都要加个“见外”的外字,在清水溪,就是家家,是“家”里的“家”,那还不是最亲么?家家是清水溪孩子们最温暖的港湾。若是有三月未沾荤腥,肚里的馋虫直往外爬,就去家家那里好了,家家纵然穷得揭不开锅,也会乐颠颠地去鸡窝里摸一个鸡蛋煮给她的“心肝宝贝”外孙打个牙祭的。

我的家家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她的心肝宝贝外孙太多了,在我以前,就有了十来个捷足先登者,把我家家鸡窝里的鸡蛋摸得干干净净的了。按老理讲,我的家家儿孙满堂,是个有福之人,但她福大寿不高,一九七六年正月,我三岁多一点,五十岁的家家因肺病去世。这一年我们国家失去了两个“大救星”,我没有了家家。

究竟有没有吃过家家鸡窝里的鸡蛋,我实在记不清了。在我残存的三岁多的记忆里,只剩这么一幅画面:年幼的我搭着双腿坐在床沿,病倒在床的家家从枕头下摸出一盒“云片糕”,薄薄的片,洒着细细的黑芝麻,用她那枯柴似的手递到我嘴边。我从此再未吃过那样好吃的云片糕,我从此再也不吃云片糕。

这是我对家家唯一的具象的记忆。

我的家家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并且打得一手好豆腐。在清水溪,无论家境好的还是差的人家,遇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总是要打一板豆腐用来待客的,乡邻们就会请我的家家去当“老师傅”,指导他们泡黄豆磨黄豆滤豆汁上锅浇汁。点卤水这一关必定家家亲自动手,否则前功尽弃。也有人“不信邪”,看家家打豆腐看得多了,也认为自己的艺学到了家,自己来点卤水,可最后豆腐不是嫩得上不得瓢,就是老得“扔得过河”。只得依旧请我家家来当师傅。在清水溪,家家的豆腐手艺没有传人,家家去世后,清水溪人也少有豆腐吃了。我懂事后发现清水溪人吃豆腐都到集市上买现成的,没有谁在家打豆腐待客了。

家家菜种得好。有一年,大约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连清水溪都没有水吃了。家家踮着一双小脚,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挑水回来辛辛苦苦种了几兜老南瓜,在大家都吃糠咽菜的时候,那一坡水灵灵的南瓜是多么惹人眼红呵。于是某一个秋夜,家家的老南瓜就被人“摸”了。那时家家孩子一大群,个个是吃长饭的时候,家家欲哭无泪,只得摘了一篮子南瓜叶回家熬汤给孩子们喝。家家没有声张,这事静悄悄地就过去了。后来没过多久,有个邻居告诉家家南瓜是李文秀(这人是个寡妇,好骂人,后文会写到)偷了。邻居怂恿家家去找李文秀算账,至少也得在她家大门口把她臭骂一顿。家家说:算了吧,她也难!

这个故事是前不久,母亲同我“讲闲”时谈到的家家。我母亲很想念她。我也很想念她。

我的家家去世后,我曾经做了一件错事,好在我的亲人们因为我的年幼无知原谅了我。家家去世时才五十岁,那时她的母亲(清水溪称“太家家”)尚在人世。有一次我去太家家那玩,太家家喜欢我,拉着我的小手问东问西,末了问到她的女儿即我的家家,说:你家家还好啊?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家家死了呀!老太太当即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不久太家家也死了。大人们都说太家家是我“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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