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雨二十年后下
木制的窗框已经腐烂褪去了本色,几只小蚂蚁在上面飞快的爬行,时而伫足观望,仿佛恋恋不舍这
腐朽散发的腥味。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两扇破烂的已经变了形的玻璃窗强硬的拉拢。暴虐的寒风怒吼着
拍打门窗,却又无计可施。我把燃烧的火盆挪到小屋的正中央,搬一把小木椅静默的坐在火盆边。火盆
周边的地上散落着大包小包的书信,像是一个不堪重负、疲惫的老人,无言的蜷缩在墙角。这些书信曾
经像一只只欢快灵巧的雁子,落在我翘首盼望的胸怀,温暖柔软的双翼在我的胸口扑腾扑腾颤动,激起
蒙蒙胧胧的渴望、依恋和欲望,又悄然无声的细细抚慰,像涨潮的春水一样慢慢消退。
这些书信是我爱人体内的一个个搏动的细胞,奔涌的血分子。我像一个失血过多的患者,得到他慷
慨无私的供养,他把沸腾的血液源源不断的输送到我身体内的每一个肢脉。血液的混合引诱我蠢蠢欲动
的叛逆,终将像吐着毒汁的蛇一样,把农夫致于死地。
我把一封封书信投放到火盆里,顿时,浓烟滚滚四散逃离,一头撞在冰冷的墙壁又无奈的在房间
乱窜。只是一小会,火焰便高高扬起,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炬,卷着淡蓝色蛊惑的焰花。红红的火焰把我
的脸映照,一张失真的脸闪烁着恐怖的红光,仿佛一个妖魔鬼怪正在念咒施展他的魔法妖术。我看见焰
花里一张熟悉的脸在跳跃,她一手轻握香帕,一边柔声细气,无限哀怨的拖着断人心肠的长腔。她怨恨
所有的人,却只能无奈以死来惩罚自己,而我正好和她相反,我只怨恨我自己,因为我伤害了深爱我的
亲人。我把一封封书信,还有儿时、少年时的照片全部投入到大火中,大火足足燃烧了好几个小时。
我坐在浓烟里,封闭整个神经系统对其它事物的感触,尽情享受视觉神经给我带来的快感。疯狂
的自虐让我亢奋。我坚信,此时此刻奋力挣扎的一只只鸿雁、残缺了美丽的翅膀和羽毛,他们再也不用
穿越万水千山,他们再也不用载满沉重的思念,他们再也不用隐藏绝密的欲望,痛苦的保持缄默不语。
这场大火过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我坚信,这场视觉上短暂的黑暗,远远没有灰烬落在我的心
头,毫无理由隆起的土丘,带给我灵魂的黑夜漫长。
燃烧、燃烧,不断的燃烧消耗掉了房间大量的氧气,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二氧化碳气体,他们锁住
我的咽喉,让我无法呼吸,我喜欢这种短暂的窒息,它让我真真切切的走在死亡的路途,让我更深刻的
体会到生着的苦难。我在阴阳两条道路上行走,无可选择,都只能是奋力向前,向前,哪怕是步履艰
辛,布满血迹。
二十年一晃而过,我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不断周而复始的转动。
一天,偶尔收到一个朋友寄我一本书,随意翻看,当我的视线停止在一张手写体的信笺上时,猝不及
防,我感觉有一把明亮寒冷的匕首猛然扎在我的心脏,颤栗的指尖生怕触摸到那字迹,我相信,那字迹
一定会幻化成成群结队的蜜蜂,它们会用细细的箭一齐射向我的心脏,我不敢靠近它们,却又无法抗
拒,它就像缨栗花一样把我吸引。红色的竖线条,像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把我的心脏慢慢切割成一条一
条的长条块状。缺氧式的心脏间歇,使我的胸口剧烈疼痛,这种疼痛不仅仅只停留在胸口,它像癌细胞
一样,无法阻挡的迅速扩散到全身,一瞬间,汗水湿透衣衫。
宣纸的古朴,微微的黄色,让我产生时空上的错觉,我仿佛置身于一部黑白电影,一次又一次地
看见地下工作者,把一张张空白的纸浸泡在药水中,来解出其中的玄机。这封书信会解出我心中的密码
吗?我迫不及待的把这封书信投放到药水里,我渴望它把我送回到二十年前或更早一些的年代。看着浸
泡的宣纸慢慢慢慢地融化,渐渐融化成摇曳的液体,我看见摇曳的液体像汹涌澎湃的海潮一样,浪花越
卷越大,越掀越高,最后怒吼着席卷着我,像猛烈的强酸一样,泼在了我的心灵,倾刻间铲除了我心房
土丘上所有的杂草和野花,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高高扬起的火焰,像一面猎猎迎风飘扬的旗帜,指挥
着我,牵引着我,除了奋力向前,再向前,永远都不会再把我带回到十八岁时的清纯和美丽。我的双眼
直直的盯视一个点,死死的,就像定格的画面,凝固眼球,不让它有丝毫的颤动,可是,一切徒劳。本
该在二十年前的一场暴风雨,在相隔了二十年后,终于无法遏止的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