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7-11 10:26:00
《人物志》自序.九徵.體別.流業.材理

《人物志》 劉邵

 

〈九徵〉〈體別〉〈流業〉〈材理〉〈材能〉〈利害〉〈接識〉〈英雄〉

〈八觀〉〈七繆〉〈效難〉〈釋爭〉

 

〈自序〉

  夫聖賢之所美,莫美乎聰明;聰明之所貴,莫貴乎知人。知人誠智,則眾材得其序,而庶績之業興矣。

  是以,聖人著爻象則立君子小人之辭,敘《詩》志則別風俗雅正之業,制《禮》、《樂》則考六藝祇庸之德,躬南面則授俊逸相之材,皆所以達眾善而成天功也。

  天功既成,則並受名譽。是以,堯以克明俊德為稱,舜以登庸二八為功,湯以拔有莘之賢為名,文王以舉渭濱之叟為貴。由此論之,聖人興德,孰不勞聰明於求人,獲安逸於任使者哉!

  是故,仲尼不試無所援升,猶序門人以為四科,泛論眾材以辨三等。又歎中庸以殊聖人之德,尚德以勸庶幾之論。訓六蔽以戒偏材之失,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疾悾悾而信,以明為似之難保。又曰:察其所安,觀其所由,以知居止之行。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詳。

  是以敢依聖訓,志序人物,庶以補綴遺忘;惟博識君子,裁覽其義焉。

〈九徵〉

  蓋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聖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

  凡有血氣者,莫不含元一以為質,稟陰陽以立性,體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質,猶可即而求之。

  凡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調成五材,變化應節。是故,觀人察質,必先察其平淡,而後求其聰明。

  聰明者,陰陽之精。陰陽清和,則中睿外明;聖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聖人,莫能兩遂。故明白之士,達動之機,而暗於玄機;玄慮之人,識靜之原,而困於速捷。猶火日外照,不能內見;金水內映,不能外光。二者之義,蓋陰陽之別也。

  若量其材質,稽諸五物;五物之徵,亦各著於厥體矣。其在體也:木骨、金筋、火氣、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實,各有所濟。是故:

  骨植而柔者,謂之弘毅;弘毅也者,仁之質也。

  氣清而朗者,謂之文理;文理也者,禮之本也。

  體端而實者,謂之貞固;貞固也者,信之基也。

  筋勁而精者,謂之勇敢;勇敢也者,義之決也。

  色平而暢者,謂之通微;通微也者,智之原也。

  五質恒性,故謂之五常矣。

  五常之別,列為五德。是故:

  溫直而擾毅,木之德也。

  剛塞而弘毅,金之德也。

  愿恭而理敬,水之德也。

  寬栗而柔立,土之德也。

  簡暢而明砭,火之德也。

  雖體變無窮,猶依乎五質。故其剛、柔、明、暢、貞固之徵,著乎形容,見乎聲色,發乎情味,各如其象。

  故心質亮直,其儀勁固;心質休決;其儀進猛;心質平理,其儀安閑。夫儀動成容,各有態度:直容之動,矯矯行行;休容之動,業業蹌蹌;德容之動,顒顒卬卬。夫容之動作,發乎心氣;心氣之徵,則聲變是也。夫氣合成聲,聲應律呂:有和平之聲,有清暢之聲,有回衍之聲。夫聲暢於氣,則實存貌色;故:誠仁,必有溫柔之色;誠勇,必有矜奮之色;誠智,必有明達之色。

  夫色見於貌,所謂徵神。徵神見貌,則情發於目。故仁目之精,愨然以端;勇膽之精,曄然以彊;然皆偏至之材,以勝體為質者也。故勝質不精,則其事不遂。是故,直而不柔則木,勁而不精則力,固而不端則愚,氣而不清則越,暢而不平則蕩。是故,中庸之質,異於此類:五常既備,包以澹味,五質內充,五精外章。是以,目彩五暉之光也。

  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則窮理盡性。性之所盡,九質之徵也。

  然則:平陂之質在於神,明暗之實在於精,勇怯之勢在於筋,彊弱之植在於骨,躁靜之決在於氣,慘懌之情在於色,衰正之形在於儀,態度之動在於容,緩急之狀在於言。其為人也:質素平澹,中叡外朗,筋勁植固,聲清色懌,儀正容直,則九徵皆至則純粹之德也。九徵有違,則偏雜之材也。(九徵所在)

  三度不同,其德異稱。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為目;兼德之人,更為美號。是故:兼德而至,謂之中庸;中庸也者,聖人之目也。具體而微,謂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稱也。一至,謂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質也。一徵,謂之依似;依似,亂德之類也。一至一違,謂之間雜;間雜,無恒之人也。無恒、依似,皆風人末流;末流之質,不可勝論,是以略而不概也。

 

〈體別〉

  夫中庸之德,其質無名。故鹹而不鹼,淡而不□(酉貴),質而不縵,文而不繢;能威能懷,能辨能訥;變化無方,以達為節。是以抗者過之,而拘者不逮。

  夫拘抗違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是故:厲直剛毅,材在矯正,失在激訐。柔順安恕,每在寬容,失在少決。雄悍傑健,任在膽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謹,失在多疑。彊楷堅勁,用在楨幹,失在專固。論辨理繹,能在釋結,失在流宕。普博周給,弘在覆裕,失在溷濁。清介廉潔,節在儉固,失在拘扃。休動磊落,業在攀躋,失在疏越。沉靜機密,精在玄微,失在遲緩。樸露徑盡,質在中誠,失在不微。多智韜情,權在譎略,失在依違。

  及其進德之日,不止揆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猶晉楚帶劍,遞相詭反也。是故:

  彊毅之人,狠剛不和,不戒其彊之搪突,而以順為撓,厲其抗;是故,可以立法,難與入微。

  柔順之人,緩心寬斷,不戒其事之不攝,而以抗為劌,安其舒;是故,可與循常,難與權疑。

  雄悍之人,氣奮勇決,不戒其勇之毀跌,而以順為恇,竭其勢;是故,可與涉難,難與居約。

  懼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於為義,而以勇為狎,增其疑;是故,可與保全,難與立節。

  凌楷之人,秉意勁特,不戒其情之固護,而以辨為偽,彊其專;是故,可以持正,難與附眾。

  辨博之人,論理贍給,不戒其辭之汎濫,而以楷為繫,遂其流;是故,可與汎序,難與立約。

  弘普之人,意愛周洽,不戒其交之溷雜,而以介為狷,廣其濁;是故,可以撫眾,難與厲俗。

  狷介之人,砭清激濁,不戒其道之隘狹,而以普為穢,益其拘;是故,可與守節,難以變通。

  修動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而以靜為滯,果其銳;是故,可以進趨,難與持後。

  沉靜之人,道思迴復,不戒其靜之遲後,而以動為疏,美其懦;是故,可與深慮,難與捷速。

  樸露之人,中疑實□,不戒其實之野直,而以譎為誕,露其誠;是故,可與立信,難與消息。(□=石陷去阜)

  韜譎之人,原度取容,不戒其術之離正,而以盡為愚,貴其虛;是故,可與讚善,難與矯違。

  夫學所以成材也,疏所以推情也;偏材之性,不可移轉矣。雖教之以學,材成而隨之以失;雖訓之以恕,推情各從其心。信者逆信,詐者逆詐;故學不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

 

〈流業〉

  蓋人流之業,十有二焉:有清節家,有法家,有術家,有國體,有器能,有臧否,有伎倆,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學,有口辨,有雄傑。

  若夫德行高妙,容止可法,是謂清節之家,延陵、晏嬰是也。

  建法立制,彊國富人,是謂法家,管仲、商鞅是也。

  思通道化,策謀奇妙,是謂術家,范蠡、張良是也。

  兼有三材,三材皆備,其德足以厲風俗,其法足以正天下,其術足以謀廟勝,是謂國體,伊尹、呂望是也。

  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國,其法足以正鄉邑,其術足以權事宜,是謂器能,子產、西門豹是也。

  兼有三材之別,各有一流。

  清節之流,不能弘恕,好尚譏訶,分別是非,是謂臧否,子夏之徒是也。

  法家之流,不能創思圖遠,而能受一官之任,錯意施巧,是謂伎倆,長敞、趙廣漢是也。

  術家之流,不能創制垂則,而能遭變用權,權智有餘,公正不足,是謂智意,陳平、韓安國是也。

  凡此八業,皆以三材為本。故雖波流分別,皆為輕事之材也。

  能屬文著述,是謂文章,司馬遷、班固是也。

  能傳聖人之業,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毛公、貫公是也。

  辯不入道,而應對資給,是謂口辯,樂毅、曹丘生是也。

  膽力絕眾,才略過人,是謂驍雄,白起、韓信是也。

  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

  主德不預焉?主德者,聰明平淡,達眾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

  是故,主道立,則十二材各得其任也:

  清節之德,師氏之任也。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術家之材,三孤之任也。

  三材純備,三公之任也。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

  臧否之材,師氏之佐也。

  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也。

  伎倆之材,司空之任也。

  儒學之材,安民之任也。

  文章之材,國史之任也。

  辯給之材,行人之任也。

  驍雄之材,將帥之任也。

  是謂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而太平用成。若道不平淡,與一材同好,則一材處權,而眾材失任矣。

 

〈材理〉

  夫建事立義,莫不須理而定;及其論難,鮮能定之。夫何故哉?蓋理多品而人異也。夫理多品則難通,人材異則情詭;情詭難通,則理失而事違也。

  夫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說有三失,難有六構,通有八能。

  若夫天地氣化,盈氣損益,道之理也。法制正事,事之理也。禮教宜適,義之理也。人情樞機,情之理也。

  四理不同,其於才也,須明而章,明待質而行。是故,質於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見理,理足成家。是故,質性平淡,思心玄微,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質性警徹,權略機捷,能理煩速,事理之家也;質性和平,能論禮教,辯其得失,義禮之家也;質性機解,推情原意,能適其變,情理之家也。

  四家之明既異,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各有得失:

  剛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論大體則弘博而高遠,歷纖理則宕往而疏越。

  抗厲之人,不能迴撓;論法直則括處而公正,說變通則否戾而不入。

  堅勁之人,好攻其事實;指機理則穎灼而徹盡,涉大道則徑露而單持。

  辯給之人,辭煩而意銳;推人事則精識而窮理,即大義則恢愕而不周。

  浮沉之人,不能沉思,序疏數則豁達而傲博,立事要則爁炎而不定。

  淺解之人,不能深難;聽辯說則擬鍔而愉悅,審精理則掉轉而無根。

  寬恕之人,不能速捷;論仁義則弘詳而長雅,趨時務則遲緩而不及。

  溫柔之人,力不休彊;味道則順適而和暢,擬疑難則濡懦而不盡。

  好奇之人,橫逸而求異;造權譎則倜儻而瑰壯,案清道則詭常而恢迂。

  所謂性有九偏,各從其心之所可以為理。

  若乃性不精暢,則流有七似:

  有漫談陳說,似有流行者。

  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

  有迴說合意,似若讚解者。

  有處後持長,從眾所安,似能聽斷者。

  有避難不應,似若有餘,而實不知者。

  有慕通口解,似悅而不懌者。

  有因勝情失,窮而稱妙,跌則掎蹠,實求兩解,似理不可屈者。

  凡此七似,眾人之所惑也。

  夫辯,有理勝,有辭勝。理勝者,正白黑以廣論,釋微妙而通之。辭勝者,破正理以求異,求異則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雜。同則相解,反則相非,雜則相恢。故善接論者,度所長而論之;歷之不動則不說也,傍無聽達則不難也。不善接論者,說之以雜、反;說之以雜、反,則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數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則不聽也。是說之三失也。

  善難者,務釋事本;不善難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則辭構矣。

  善攻彊者,下其盛銳,扶其本指以漸攻之;不善攻彊者,引其誤辭以挫其銳意。挫其銳意,則氣構矣。

  善躡失者,指其所跌;不善躡失者,因屈而抵其性。因屈而抵其性,則怨構矣。

  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倉卒諭人;人不速知,則以為難諭。以為難諭,則忿構矣。

  夫盛難之時,其誤難迫;故善難者,徵之使還。不善難者,凌而激之,雖欲顧藉,其勢無由。其勢無由,則妄構矣。

  凡人心有所思,則耳且不能聽,是故並思俱說,競相制止,欲人之聽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則以為不解。人情莫不諱不解,諱不解則怒構矣。

  凡此六構,變之所由興矣。然雖有變構,猶有所得;若說而不難,各陳所見,則莫知所由矣

  由此論之,談而定理者眇矣。必也:聰能聽序,思能造端,明能見機,辭能辯意,捷能攝失,守能待攻,攻能奪守,奪能易予。兼此八者,然後乃能通於天下之理,通於天下之理,則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適有一能,則所達者偏,而所有異目矣。是故:

  聰能聽序,謂之名物之材。

  思能造端,謂之構架之材。

  明能見機,謂之達識之材。

  辭能辯意,謂之贍給之材。

  捷能攝失,謂之權捷之材。

  守能待攻,謂之持論之材。

  攻能奪守,謂之推徹之材。

  奪能易予,謂之貿說之材。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與通人言,則同解而心喻;與眾人之言,則察色而順性。雖明包眾理,不以尚人;聰叡資給,不以先人。善言出己,理足則止;鄙誤在人,過而不迫。寫人之所懷,扶人之所能。不以事類犯人之所婟,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長。說直說變,無所畏惡。采蟲聲之善音,贊愚人之偶得。奪與有宜,去就不留。方其盛氣,折謝不吝;方其勝難,勝而不矜;心平志諭,無士無莫,期於得道而已矣,是可與論經世而理物也。
江南清月2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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